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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相關 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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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淵不應,心道,小小年紀就懂得討價還價,這還得了。

次日,荀歡又被裴淵無情地送去皇後那兒體驗母愛。荀歡不高興了,她明明都向裴淵攤牌了,裴淵竟然還是不理會。眼見著她就快五歲,再過一年,她就要登基了!能跟裴淵甜蜜的時光越來越少,他卻如此不珍惜!

於是,這次她做的更加出格了。

趁著皇後一不留神,她便抄起一塊黛筆,在自己的眉毛上塗塗畫畫。再一轉眼,又摳出一塊唇脂,染紅了自己的嘴唇。直到把自己抹成一個妖精,她才罷手。

皇後發現後,立刻命宮人給太子洗漱,太子便滿屋子亂跑,叫叫嚷嚷地抗拒。

原本年輕氣盛的皇後,被太子這麽一折騰,頓覺心中蒼老,生無可戀。

直到裴淵來了,太子的臉上還是花貓一般。

“快帶走,快帶走,本宮再也受不了了。”皇後揮著絹帕,靠在榻邊,一眼都不想多看太子。

裴淵暗暗生氣太子的氣,卻不能發作,“皇後息怒,微臣回去定當教訓太子,明兒或許就不是這樣了……”

“明兒,明兒!你還想有明兒?!”皇後撐著額頭,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。

剛出中宮殿,裴淵強壓下怒氣,半蹲下來,用幹凈的袖口擦拭起荀歡的臉蛋。荀歡看著近在咫尺的他,又緊張地屏住了呼吸。

“殿下這麽胡鬧,將來長大後,會被天下人恥笑的。”依舊是溫柔的,耐心的聲音。

荀歡的心就快融化,她出神盯著裴淵,問道,“師傅會恥笑我嗎?”

裴淵依舊認真為太子擦臉,口中狀若無意地回答,“自然不會。阿翊不論怎樣,師傅都不會嫌棄。”

“那我還怕什麽?”荀歡的雙眼明亮起來,“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人就是師乎,呸,師傅。”

好好的一句表白,醞釀了這麽久,關鍵時刻居然大舌頭了!荀歡吞下一口唾沫。

裴淵的動作頓住,他沈默片刻。

“阿翊,眼下你我是師徒。可早有一天,你我就是君臣。到時候,還望阿翊懂事,不要再說這樣的話。微臣受不起。”他擔憂,擔憂荀歡對他的依賴,會成為害死他的禍源。

荀歡顯然已陷入了男女之情的情緒中,她對裴淵說這些,考慮不到師徒關系,更考慮不到君臣關系。她只是一個暗戀他的女子,罷了。看到裴淵如此小心謹慎,如此抗拒,她一直以來的夢碎了。雪中那件事後,她總是騙自己,騙自己她跟裴淵是心照不宣。可現實在眼前,裴淵永遠只可能當她是太子秦翊。

短暫的傷感過後,荀歡點了點頭,“師傅放心,你的意思我都懂。我不會讓師傅為難。”

那晚酉時,裴淵離開後,秦翊在宮人的陪伴下,去求見秦徽。

從前秦翊出現,都是裴淵由帶著,今日秦徽見太子是自己來的,難免有些喜出望外。自己的小雛總算斷奶了!

“阿翊你怎麽一臉沈重?”秦徽見秦翊小小年紀,卻神情嚴肅,不免覺得好笑。

“父皇,翊兒今日想求父皇一事。”說完,荀歡還屈膝跪了下來。

秦徽驚訝,“哦?說來聽聽?”

“父皇,兒想求父皇賞賜右太傅裴淵,為其護駕太子有功。”

無事不登三寶殿,這太子小娃哪裏斷奶了,他還是一心心為裴淵著想,秦徽蹙起了眉頭。

“裴淵不惜性命,護主有功,自然要賞的。這件事朕自有分寸,阿翊不要管。”

“兒臣還想求父皇讓史官將此事記錄下來,褒獎裴大人行端表正,景行維賢。”這才是荀歡真正的目的吧。她來到東秦國,就是為了幫裴淵正名。若是史書工筆,能多了片點歌頌他的文字,她回到現代後,幾千萬不指望,總能拿到十幾萬塊犒勞費吧。

秦徽心道,平時不見太子稱讚自己一句,到了裴淵這兒卻是引章摘句,一套一套。難道自己當初讓裴淵任太子太傅的打算都錯了?

盡管如此思索,秦徽還是點頭答應了秦翊的要求。

自打在皇後那裏大鬧了一番過後,裴淵實在無處安放太子,只得繼續與太子在東宮殿中朝夕相對。能每日與裴淵男神舉案齊眉,這可正中了荀歡的下懷。

於是看書也不能好好看,她硬要窩在裴淵的懷裏,才肯睜開眼睛。喝水也不肯好好喝,硬要裴淵親手餵她,她才開口。

最近朝堂事務繁忙,蘇衍每日也鮮少在東宮殿露面了。可但凡他一來,就總能看見太子蜷縮在裴淵的懷裏,一臉享受。而裴淵的表情,則是悲喜交加,覆雜難言。

每每這時,裴淵一見到蘇衍,就像見到了救命稻草:“蘇大人你來了!”

說著便推開太子,匆匆上前,與蘇衍寒暄。

“既然裴大人在教太子讀書,那在下就告退了……”蘇衍才不想摻和其中,早抽身早幹凈。

又一次,蘇衍出現,裴淵高呼:“蘇大人你來了!!”

“在下還有要事要辦,先告辭了……”

再一次,“蘇大人!你可來了!!”

“在下……只是路過……”

沒有第四次了,因為蘇衍再也不打算在裴淵在的時候來東宮殿了。

這日,裴淵耐著性子,一邊摟著太子,一邊陪讀《鄰國史略》。翻到夷胡國那卷的時候,他裝作未曾註意,嗖地跳了過去,直接講到五目國。

荀歡雖然平時迷迷糊糊,關鍵時刻還是很敏感的,她果斷伸出小手,攔住了裴淵的動作。

“師傅怎麽不講夷胡國?”

裴淵還是固執地翻了過去,“微臣不想講。”

“為什麽?”荀歡眨眨眼,自作聰明道,“因為國仇家恨?因為夷胡國的人殺害了師傅的族人?”

裴淵淡淡回應,“不,他們殺害的,是我父兄。”

“裴疏……裴疏……”荀歡念起這個名字,她一拍腦門,心中默叨,她早該發現的呀!裴疏是前丞相,也是裴淵的父親。原來四年前,裴淵去迎回的,就是他父親的靈柩!怪不得那日太子生辰,裴淵一臉沈重,對待夷胡國使臣毫不客氣,原來是頂著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。唉唉,荀歡暗嘆,自己的反射弧怎麽這麽長呢。

“阿翊也知道先父的名諱?”再度聽到裴疏的名字,裴淵心中一陣愀愴。

為了安慰裴淵,荀歡認真道,“裴疏大人為輔佐東秦兩朝皇帝盡心竭力,天下誰人不知道呢。”她又頓了片刻,“抱歉,師傅,我不該提起這些……”

“無礙。”裴淵撫了撫太子光潔的小額頭,“就算殿下不提,後日也是家父家兄的忌日,微臣總要面對。”

“逝者已矣,師傅,你不要太過悲傷。”荀歡心疼起他,也伸手拍了拍他的額頭。

“父兄一心盡忠,能為東秦戰死,他們死也瞑目了。微臣不悲傷。”

望著裴淵堅定的目光,荀歡不禁困惑,這麽一個三觀皆正的臣子,怎麽會是奸臣呢?史書說的那套關於裴淵的壞話,打死她也不能信啊。

荀歡原本還想跟裴淵商量,十日後該怎麽過她的五歲生辰。可眼見裴淵沈浸在感傷中,她便作罷,打算等到裴疏的忌日過後,裴淵心情好些,再與他商量。

太子尚小(14)

這兩日,裴淵前去告忌父兄,蘇衍又忙於朝事,荀歡一個人難得地落了單。

再沒有人催她早起讀書,荀歡卻比往日起的還要早上了一個多時辰。寅時剛過,正值天色微亮,荀歡趁著東宮殿還沒人察覺,一溜煙就朝著啟輝殿跑去。

今天有早朝,她正是想去強勢圍觀一番。

這個時辰,啟輝殿中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。秦徽也從後殿旋了出來,端正坐在了龍椅上。

荀歡躲在門外,朝著身邊的侍衛擠眉弄眼,低求道,“我就看一會會兒。”

侍衛們認得他是太子,都不敢拿他怎麽樣,荀歡見他們默不作聲,便更加肆無忌憚地圍觀起來。

偏巧,今日朝議的事項就是針對夷胡國的。荀歡喜出望外,心想著可以幫裴淵聽聽朝堂上的風聲了。

一個鬢須皆白的老人率先啟奏,“臣以為,東秦國與夷胡國交惡多年,戰亂紛起。如今兩國終於達成一致,進入了難得的和平階段。臣以為,此時必當休生養息,安內,方能攘外。”

重重人影中,荀歡只能瞅見這人微弓著的背影。

短暫的安靜過後,秦徽問,“爾等都讚同太尉的意思?”

原來方才說話的老頭就是太尉蘇撫,蘇衍的親爹,眼下東秦國軍政大權的掌控者。荀歡扒著門框,聽得更加仔細。

朝臣的列隊末尾,另一個聲音響起,“臣不敢茍同。臣以為,夷胡人茹毛飲血,向來不守禮儀綱常。若輕信那一紙罷兵合約,掉以輕心,東秦將陷入莫大危機。”

議論之聲紛紛響起,大臣們交頭接耳,聊得不亦樂乎。

自打蘇撫成為皇帝之下的權力掌控者後,朝堂裏已經鮮少有反對他的聲音。這日,不知道是誰這麽快就站了出來,眾人也十分好奇。

荀歡循著聲音望去,只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從人列中走了出來,走到了大殿正中。

那——那不是師叔麽!

看到裴涯,荀歡著實吃驚了。吃驚的不止是偷瞧熱鬧的荀歡,還有蘇撫。蘇撫轉回身,瞥了一眼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子,也不認得他是誰。直到皇帝提到裴涯的名字,蘇撫才恍然過來,原來是裴疏的小兒子來了。

“你的意思,是想讓我東秦國舉全國之力,枕戈待旦,勞民傷財,以備一場幾乎不可能發生的戰役了?”蘇撫輕蔑地回應。

“不,不是一場,而是數場。夷胡犯我邊境,控制了胥關和長平關。夷胡的軍隊就在胥閬山上虎視狼顧,只要他們有意,夷胡的鐵騎隨時就會出現在北方邊境。東秦若不在盡快將此二關收回,東秦危矣!敢問太尉大人,有餓狼睡在枕畔,何人能安眠?”裴涯不卑不亢,聽得荀歡身上一陣熱血沸騰。

“裴大人不必急於爾父兄的未竟之業。朝堂上人人皆知,爾父就是在爭奪長平關的戰役中陣亡。聖上會體恤你的覆仇心切,但軍國大事絕非兒戲,不可任你意氣用事!”

“我並非意氣用事。陛下,請您明鑒。”

但議論的風向明顯都吹向了蘇撫,朝臣們一邊議論著,一邊對著裴涯指指點點。

看著裴涯百口莫辯的樣子,荀歡又犯了愛屋及烏的毛病。師叔在朝堂上受辱,就等於師傅受辱,她不能不站出來!

於是她小腿一邁,準備跨進啟輝殿。

然而啟輝殿的門檻非常高,她不僅沒能一鼓作氣地進去,反而栽了個踉蹌,直挺挺撲在地上。

“哎喲,好痛……”荀歡捂著下巴,不住□□。

“大膽!是什麽人!”秦徽震怒,起身後卻見太子小娃正屁股朝上趴在地上。

秦徽眼前一黑,疾言厲色問道,“是誰放太子進來的?!裴淵呢?!”

“不怪師傅,師傅今日告假了!”荀歡還沒起來,就先一步為裴淵開脫。

蘇衍也立在朝臣中,他見太子出現,連忙站出來,跪下請罪,“微臣有罪,微臣這就將太子帶下。”

秦徽準許,下一刻,荀歡就被蘇衍抱出了啟輝殿。

“哎哎,我還沒為師叔說話呢,你動作這麽快幹嘛!”荀歡不滿地在蘇衍懷裏蹬小腿。

“殿下還好沒說,朝堂那地方,怎麽能亂說話?”

切,荀歡心中不服,朝堂算什麽,再過一年天下都是她的了。

看著太子嘟起嘴,蘇衍又道,“再說,你為裴涯說了話,就是幫他了嗎?反而是害他啊。”

荀歡默聲下來,因為蘇衍這句說的一點沒錯,剛才是她沖動了,差點將裴淵和裴涯都置入險境。

接下來的兩天荀歡都學乖了,她沒有亂走,安心等在東宮殿裏,等裴淵回來。

裴淵告忌歸來的那天,荀歡一早就守候在了大殿門口。裴淵的身影剛一出現,她便飛也似的沖了上去,撞進了裴淵的懷裏。

“師傅!師傅!”

而裴淵的反應卻有些僵硬,他沒有蹲下來抱她,甚至沒有笑臉對她。

荀歡尷尬地駐足,仰頭望著裴淵高高在上的面目,一時慌了神。

不對,從前的裴淵不是這樣,他從不會只留下頜給她看。

跟著沈默的裴淵進殿後,荀歡摒退了所有人,她好害怕,難道這真的就是裴淵性情的轉折點?

“師傅……”她試探著又喚了一聲,近在咫尺的裴淵淡淡地望了她一眼,神色之疏離,讓她心痛。

她不肯相信,強顏歡笑地捧住了裴淵的手,“師傅,再過幾天就是翊兒生辰了,師傅陪我過好不好?”

裴淵不言不語地望著秦翊片刻,終於開口,“阿翊,這次生辰,你可不可以也滿足師傅一個心願?”

“好,好,好。”管你是九天攬月還是五洋捉鱉,只要是你要求的,我都能答應,荀歡一個勁兒的點頭。

裴淵這才抽手出來,如往常一般撫了撫太子的額頭,“皇宮藏書閣的暗間裏,有一卷孤本,傳聞是天下第一奇書。臣只想讀一讀,以解多年的好奇。”

聽到這麽奇怪的要求,荀歡楞了一下,不過她還是答應下來,“這簡單,翊兒馬上就為師傅去借。”

“不。”裴淵按住急性子的太子,“暗間中的書,非皇帝,任何人不可參讀。太子不能借。”

“那——那師傅的意思,是讓我去偷?”荀歡不敢相信,一向品行端正的裴淵,竟會讓她去做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。

裴淵默聲,似是承認。片刻過後,他從袖間掏出一枚鑰匙,遞給了太子,“這是暗間的鑰匙。”

既然這個藏書的暗間那麽神秘,裴淵如何會有出入的鑰匙?荀歡捂著心口,不敢繼續往下想,卻還是為了滿足他的願望,動身前往藏書閣。

藏書閣的正殿正間巍峨擺放著上千卷書簡,自古及今,無不列收其中。平日裏,只有皇家子弟或是得到皇帝許可的大臣才能進出其中。

太子想讀書,自然是好事,所以藏書閣前沒人阻攔荀歡。

荀歡順利地進入了閣中,留裴淵等候在外面。

她按照裴淵的指示,很快就找到了暗間。踮起腳尖,啪地開了鎖,荀歡連忙環顧,四周沒人,她才安心著溜進了暗間。

暗間裏沒有燭火,一團漆黑,十分可怕。荀歡一步步摸索著,才找到裴淵描述的那個位置。她迅速從上面拽下了書簡,又躡手躡腳走出了暗間。

整個藏書閣裏的書簡都長相接近,也沒有侍衛去攔她,荀歡順利地出了藏書閣。裴淵走上前,接過書簡,迅速地閱讀起來。

荀歡只覺自己的心涼了半截,她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去幫他做壞事,他卻一點關心的話語都沒有。

裴淵的神色突然變得凝重,荀歡望著,隱約知道,這的確是裴淵想看的那卷書簡。

短暫的瞬間有如漫長的半生,裴淵強撐著讀到書簡的最末後,只覺胸腔都被掏了一幹二凈。他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,不想讓太子看出端倪,“阿翊,快還回去罷。”

說著,他還寵溺地揉了揉太子的軟發,“辛苦了,師傅陪你看花燈過生辰,好不好?”

花燈……荀歡已經開始幻想她與裴淵手牽著手,在萬千花燈中穿梭的場景了……癡迷的口水差點又流了下來,原來裴淵這麽懂浪漫。

她什麽都不顧了,也忘了裴淵方才的蹊蹺,只匆匆跑回藏書閣偷還了書簡。

回東宮殿的路上,裴淵一如既往地牽著太子。

荀歡屢次偷瞄他,都只看到他緊抿的雙唇。他確實和平常不太一樣了,不過,或許因為正值裴疏的忌日,他難過些冷淡些也是情理之中。

至於偷書,也不是什麽罪過。書非借非偷還不能讀也呢。

反正他說了,過幾日會帶她去集市看花燈。他這麽用心陪她過生辰,說明他還是在乎自己的。至於他如何對待別人,她才不管了。就算他是十惡不赦的奸臣又如何,她心甘情願助紂為虐!

裴淵雲淡風輕的表情後,藏著的是波濤洶湧的思緒。利用秦翊,他心中有愧,可是他卻不得不。

牽著太子的手無意識地加了力,裴淵的手心已經沁出了細汗。

“師傅?”荀歡擡起頭,以為他想說什麽,而裴淵依舊沈默無言。

荀歡不想勉強他,便收了玩鬧的心思,靜靜跟在他的身邊。也不知她跟裴淵,還能這樣同行多久。

太子尚小(15)

秦翊的五歲生辰。

這幾日在秦徽面前,荀歡對答如流,百依百順,最終以乖巧的表現迎來了出宮游玩的機會。

三月蠶市四月錦,正月裏尤數燈市最為熱鬧。熙熙攘攘的長街上,擺滿了賣花燈的攤子。

才過午後,裴淵便帶著太子去了城中最為熱鬧的燈市。這裏的花燈造型各異,有的雕畫著靈鳥仁獸,有的內添著芙蓉金香,琳瑯滿目。

前幾日的積雪都已化開,地面上尚留濕漉漉的水跡。走了一會兒後,裴淵見秦翊的鞋底薄,便俯身將他抱在了懷中。

今天的天氣格外溫和,不同於尋常冬日裏的凜冽,裹在厚厚棉衣裏的荀歡已經開始冒汗。她從緊緊的袖口裏伸出雙手,勾住了裴淵的後頸,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。

“師傅,你累麽?”荀歡見裴淵一路上都緊抿薄唇,不言不語,有些擔憂。周遭再熱鬧,再吸引她的註意,也抵不過在她心尖兒上掛著的他。

“不累,阿翊開心就好。”裴淵托著太子的屁股,微微舒展了一下早已酸澀的雙肩。是他主動提出要帶太子逛燈市,他也做好了奉陪到底的打算。

荀歡還是覺得裴淵的神情不同以往,她皺著眉,盯了裴淵許久。

“這滿街的趣物,阿翊喜歡什麽,盡可開口向微臣索要。”裴淵被秦翊盯得有些忐忑。

看他口中關心,面上卻有許多閃避之色,荀歡不悅,“我什麽都不喜歡。”

兇了一句後,她又有些於心不忍,最終偷偷嘀咕道,“我喜歡誰,喜歡什麽,你都不知道……”

裴淵恰恰聽了一清二楚。

他裝作若無其事,卻悄悄繃起面龐,心中彌漫過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
又走了一會兒,荀歡被前方的熱鬧吸引了過去。

只見許多曼妙的女人圍坐在一起,個個頭上都頂了一方朦朧的紗巾,遮住了面部。路過的行人也漸漸圍了上去,指著這些女子交頭接耳。

這是在作何?難道古代也有招收女軍團的神秘組織?荀歡的興致當即就被勾了起來。

她趴在裴淵的懷裏,打量了半晌也沒打量出頭緒,便問道,“師傅,她們在做什麽?”

“這是蓮足會。”裴淵目不斜視,只望著太子。

“蓮足會?”荀歡一時聽不明白。

裴淵又解釋道,“這是每年都有的習俗。待字閨中的女子們圍坐於空場,蓋上蓋頭遮住面龐,再由圍觀的男人們評出最好看的秀足,依次定出狀元榜眼探花。”

三觀被刷,荀歡著實吃驚,竟脫口問出,“所以你們古代的選美比賽就是看腳丫子?”

作為一個有著強烈現代審美觀的富家女,荀歡實在不能欣賞古代女子那纏了臭臭裹腳布的金蓮。

“我們?古代?”裴淵凝眉,想到,太子怎麽又開始胡言亂語了。

“不不不,”荀歡連忙改口,試圖轉移裴淵的註意,“那師傅你喜歡小腳還是大腳?”

她心中不住嘀咕,男神啊,你千萬別喜歡裹小腳,千萬別這麽重口!

“這——”裴淵尷尬地笑笑,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
荀歡見他猶豫,趁機向他灌輸起價值觀,“師傅,翊兒覺得大腳好看,自然就是美。”

“是這個理兒——”

怕他記不住,荀歡又趕緊補了一句:“師傅你只能喜歡大腳,翊兒不許你喜歡小腳。”

裴淵望了望周圍,發現身邊的人好似都聽到了他跟太子的詭異對話,一個個正歪著頭打量著他與太子。如果能騰出閑手來,裴淵好想堵住秦翊的嘴巴。

太子這才五歲,就這麽口無遮攔了,那以後……

他尷尬地扭回了太子撥浪鼓般的腦袋,準備離開。

“我要看熱鬧!師傅別走!”荀歡蹬了蹬腿,以示抗議。

裴淵只得駐足,又默默退回人堆裏,陪著太子看熱鬧。

往來的路人越聚越多,幾乎都是些游手好閑、垂涎美色的男人。裴淵以太子太傅的身份站在這堆人中,十分不自然。眼睛不能往地上看,地上是滿登登的女人腳;也不能往前看,前面是蓋著蓋頭的女人臉;更不能翻眼往天上看,那自己就成傻子了。萬般不適之下,他只能專註地看著懷裏的太子。

荀歡正一一瀏覽所謂的秀足,心裏不停吐槽。

這時候,一個看上去像是“選腳會”組織者的中年婦女,開始給每一個圍觀的男人發竹簽,“來來來,爺們兒們把相上的姑娘寫在簽子上。”

荀歡聽著中年婦女說話吆喝的調調,總覺得這個選腳會性質叵測。

眼見著中年婦女往裴淵的手裏塞了一個簽子,而裴淵卻在退卻,“我在抱孩子,實在不方便寫,就算了……”

“那不行,先把孩子放下來唄。”中年婦女還是硬將簽子和毛筆塞給了裴淵。

荀歡倒是真好奇裴淵會選誰,於是她知趣主動地從裴淵懷裏跳了下來,“師傅,你就寫吧。呶,姑娘們的名字都在列在那兒了。”

裴淵只能無奈接過,半晌都沒動筆。

“師傅,你眼光這麽高?就沒相上的姑娘麽?”荀歡就喜歡看裴淵尷尬,她眨眨眼睛,尋他開心。

“阿翊別亂講……”

“師傅不想看腳,就看別的嘛。我聽聞,女子以雲髻霧鬟為美,以娥眉青黛為美,以朱唇皓齒為美,以玉指素臂為美。”

“阿翊你怎麽懂這麽多?我可沒教過你這種東西……”

荀歡沒理他,自顧自繼續道,“你看,那兒有個姑娘,蓋頭撐的老高,估計頭發很多!雲髻霧鬟,就是她了!”

裴淵扶額,哭笑不得。

等等,現在要寫的可是裴淵相中的姑娘啊!荀歡一拍腦門,這麽大個便宜她怎能不占?

“師傅,不若你就寫荀歡吧。荀子的荀,歡笑的歡。”荀歡雙手合十,拋起了媚眼。

“嗯?她是誰?”裴淵一一掃過眼前的女子姓名,並沒有找到這個名字,太子又在給他下什麽套兒了?

荀歡踮腳,賣力扶著他的手腕,“師傅,你就寫嘛寫嘛。”

好吧,裴淵本來也不想正經參與,既然太子要求,他就依太子的。扶正了竹簽,他垂下頭,認認真真在簽上寫下了“荀歡”二字。

這一刻,萬籟俱寂。荀歡屏住了呼吸,只眼睜睜看著她的男神一筆一劃寫下了她的姓名。

那俊逸的手腕,分明的骨節,飄逸的字跡……千年相隔的男神在寫自己的名字!感謝人類,感謝科技!簡直要飆淚了好嗎!

荀歡酸著鼻子,趁著墨跡剛風幹,便一把奪下了裴淵手中的竹簽。她要珍藏著,要時時捧,日日看。

這幾年,裴淵早習慣了太子的抽風病。他撫了撫太子的頭發,和煦笑道,“今日,阿翊想怎樣就怎樣,好不好?”

荀歡一把摟住裴淵的大腿,藏起了激動的熱淚,“師傅說什麽都好,師傅最好了。”

然而,幸福總是短暫的,被人三了,總是出其不意的。

荀歡剛跟著裴淵離開蓮足會,就迎頭遇上了兩位不速之客。

這是結伴同行的兩位女子,一開始荀歡才沒正眼瞅她們,直到其中的一位與裴淵擦肩而過時,驚呼出:“裴——淵?你是裴哥哥?”

什麽?裴哥哥?!心底一個聲音告訴她,前方高能!男神的疑似青梅竹馬出現了!荀歡勢必要警惕,她憤力擡頭,怒刷存在感。

裴淵起初也是楞了一下,回憶了片刻後,也笑開,“阿珍?”

“裴哥哥你還記得我?”小名喚珍的女子一臉欣喜,竟朝著裴淵撲了上去,“自小一別,好多年不見,裴哥哥我好想你。”

荀歡腹誹道,古代女子也這麽開放?書上不是說行不帶風,笑不露齒嗎?姑娘,請註意形象!

“今年隨家父回京探親,竟然就這麽遇上了裴哥哥。一下子,回憶起了許多小時候的事,不知不覺這麽多年就過去了。”小珍越說越傷感,竟然在裴淵面前哽咽了起來。

餵餵,你們都長大了好嗎,請不要總是裴哥哥裴哥哥。滄海桑田沒聽過嗎。荀歡雙手交疊盤在胸前,她正等著看裴淵如何婉拒她。

然而,裴淵居然沒有拒絕她的投懷送抱。裴淵那廝竟然伸手迎接了她……

濃濃的醋意從心底四散開來,荀歡鼓著嘴,不知道該怎麽辦。這一刻,她更加覺得太子小娃的身體真是沒用,情敵當前,一點競爭力都沒有!

裴淵溫和地扶住了小珍,拍了拍她的肩,“浮雲白衣,如駒過隙。阿珍,我懂你的感傷。”

這一句語畢,裴淵落寞地垂下了目光。遇見兒時的夥伴,讓裴淵也不由得陷入回憶。那時候父母俱在,裴涯尚在搖籃,是裴濟每日每夜與他作伴,一同讀書一同玩耍。才十餘年過去,裴濟卻與他天人永隔……

荀歡並未察覺到裴淵的沈痛,她見兩人親昵擁抱,心底的醋意更加張狂。

其實剛才看見裴淵拍了小珍的肩膀,荀歡也覺得很委屈,她一直以為裴淵只會對她那樣……

不管怎樣,想上位就要主動爭取!荀歡重新打滿雞血,她裝作懵懂地看著這位裴淵少年時代的腦殘粉,又轉而望向裴淵,脫口而出:

“阿爹,這個姑姑是誰呀?”

太子尚小(16)

阿爹?

突如其來的問話,讓裴淵先是楞了片刻,而後才發覺,這可是掉腦袋的稱呼啊。

“阿翊,千萬別鬧——”裴淵彎下身來,一掌就捂住了太子的半張臉。

荀歡掃視了一圈,四周又沒熟人,誰會了解真相。於是,她繼續打起了父子親情牌,一本正經,“阿爹,娘走前你不是說,你不會再給我找後娘了嗎?”

裴淵噎住,他沒想到太子的問話會這麽有意外性。不過,有爹必有娘,小孩子說的也沒錯……

這位珍姑娘聽了,笑著蹲下身,對太子連連擺手,“孩子你誤會了,我和你阿爹只是舊交罷了。”

裴淵見辯解不成,自知太子會不依不饒,幹脆腦門一硬,默認道,“好了,爹帶你去前面再走走,乖,跟珍姨告別。”

荀歡會心笑了,眨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,認真向眼前的青梅過去式告了別。

向前走的路上,裴淵的一顆心始終吊著。太子沒大沒小也就罷了,他竟然就這麽隨了太子。作為師傅,他盡心竭力卻做不到嚴苛,為此他心存愧疚。偷偷瞥了一眼歡快走在他身邊的秦翊,裴淵的心被撞了一下。其實,他跟太子之間的感情,或許比父子之情更加深刻。

漆黑的瞳仁蒙上一層黯淡,裴淵斂了目光,牽著秦翊融入了擁擠的人潮中。

與此同時,皇宮之中。

秦徽剛用過午後茶點,正偷得浮生,半瞇著歇在寢殿。一位侍衛上前通報求見,說是有要緊事。守在秦徽身邊的宦官首領猶豫了一下,還是傳話給了秦徽。

秦徽起身,危坐榻上,對著已經進了殿的侍衛問道,“什麽事這麽焦急?”

那侍衛擡起頭,回稟,“回陛下,小的在藏書閣當差,前日意外發現藏書閣至密間的鎖扣沒有扣嚴。這兩日小的一一審問過了藏書閣的所有侍衛,確信沒人開過至密間。可鎖扣不明被開,小的鬥膽認為,一定有人擅自進去過。”

“有這等事?那至密間中可丟了什麽書卷?”

“回陛下,小的也仔細對查過,確信一件不缺,且各在原位。”

秦徽鎖起長眉,心中掂量片刻,“近幾日都有誰進出過藏書閣?”

像是料到秦徽會這麽詢問,這侍衛周全地從懷間掏出一方黃宣,上面工整列著幾排人名和進出時刻,呈遞到了秦徽手中。

旁的幾個人名倒也算了,秦徽看到“太子”二字赫然紙上,著實吃了一驚。在他的記憶裏,秦翊並不是個會主動借書的孩子,“太子當日借看了什麽書?”

侍衛跪得更深了些,心驚膽戰起來,“陛下,小的不知。太子殿下扯了書卷後就跑出藏書閣了,我們這些當值的奴才也不敢上去追。不過很快,殿下就將書卷還了回來。請陛下恕罪。”

秦徽頓了片刻,揉了揉太陽穴,“罷了,太子頑劣,想畢借的也不是什麽正經書。”秦徽又掃了一眼黃宣上的那幾個名字,低聲道,“朕都知曉了,你退下吧,不必聲張。”

侍衛領命退下,秦徽心中的計算卻沒停止。藏書閣的至密間被人擅闖,這是一件不容忽視的事故。雖然他此刻波瀾不驚,但往深處說,他是不可能將此事放下的。

夕陽斜下,暮色開始四合。

長街裏,華燈初上,花燈倒影的明黃氤氳了半個世界。

荀歡跟著裴淵走在如夢似幻的花燈中,幸福的有些神魂顛倒。

“師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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